第一卷:戍堡孤烟​ 第二十章:山雨欲来-《铁马丙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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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二十九,晨。

    天光比往日亮得更迟。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空,遮住了本应升起的冬阳。天色是一种不祥的、浑浊的灰白,像浸了水的旧棉絮。没有风,雪地反射着天光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空气又干又冷,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。

    狼山坳反常地安静。

    平日清晨就该喧嚣起来的“集市”,此刻只有寥寥几个摊主在慢吞吞地支着摊子,动作透着心不在焉。偶尔有人走过,也都裹紧了皮袄,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,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,很少交谈。连那些惯常在雪地里撒欢的瘦狗,也夹着尾巴,躲在背风的墙角,不安地呜咽着。

    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紧张,如同这低垂的云层,笼罩着整个山谷。连山谷两侧光秃秃的、挂着冰凌的岩石和枯树,都仿佛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
    西坳的木屋里,火塘已经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。屋里比外面更冷,呵气成霜。

    姬凡靠在墙上,身上裹着皮袄和毛毡,依旧觉得寒气一丝丝往骨头里钻。左肩的伤口经过一夜,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,但疼痛变得更加尖锐和清晰,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小锤在那里敲打。低热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,让他手脚发软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灰白色,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的声响。

    韩老四和耿大牛已经醒了,正就着瓦罐里残留的一点冰水,啃着硬如石头的杂面饼。两人吃得很快,很用力,仿佛那不是食物,而是需要吞咽下去的、名为“力气”的东西。韩老四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,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。耿大牛则反复检查着他那几样武器——手弩、短刀、还有一把从刘魁山洞捡来的、更适合劈砍的厚背砍刀。他把武器擦了又擦,紧了又紧,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躁。

    石红玉坐在她的角落,正将最后一点“迷踪散”分装进三个更小的、用蜡密封的薄皮囊里。她动作稳定,手指没有丝毫颤抖,但嘴唇抿得紧紧的,显出与平日不同的凝重。分装完毕,她又拿出那管唯一的“还魂散”,仔细检查了一遍蜡封,然后贴身藏好。

    燕七是最后一个“醒”来的。他靠墙坐着,闭着眼,呼吸悠长微弱,直到天光透窗,才缓缓睁开。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晨光中,仿佛蒙着一层冰雾,比平日更显空洞漠然。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,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,然后默默起身,走到窗边,掀起兽皮一角,向外望去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首先投向“集市”方向,停顿片刻,又缓缓扫过山谷北侧、东侧的山林和几处显眼的废弃建筑,最后,久久停留在“病虎”石屋所在的那个方向。他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燕七放下兽皮,声音低沉,带着一夜休整后的清冷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姬凡立刻问。

    “太静了。”燕七道,“‘集市’上人少得不正常。北边出坳子的几个小路岔口,原本只有暗桩,现在明哨也撤了。但林子里的鸟,比平时少,而且惊飞的方向很乱。‘病虎’石屋那边,炊烟比往日早升起半个时辰,现在还没散。”

    韩老四凑到另一扇窗户边,掀起兽皮缝隙看了看,独眼眯起:“这小崽子说得对。是太静了,静得瘆人。像暴风雪来之前。”

    不是暴风雪,是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多方势力潜伏、对峙、一触即发的死寂。

    “赤蛟帮的人呢?有动静吗?”姬凡问燕七。

    燕七摇头:“我看到的几处废弃木屋和石洞,没有烟火,也没有人出入的痕迹。要么还在潜伏,要么……已经换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的‘客人’呢?昨晚去黑水河的那两个,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看到。石屋后门一直没动静。”燕七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今天早上,从石屋里出来三个人,往‘一线天’方向去了,带着测量绳索和木桩,像是在……勘查路线,或者做标记。”

    勘查路线?做标记?是“病虎”在为今晚的交易做最后准备?还是……在布置陷阱?

    “刘魁的人那边呢?”耿大牛问。

    “我留痕迹的地方,有新鲜脚印,不止一个人去看过,很凌乱。但岩洞那边,没有大规模出动的迹象。”燕七回答。

    信息碎片在姬凡脑中快速拼凑。赤蛟帮潜伏不动,官府来客未归,“病虎”派人勘查“一线天”,刘魁余党收到风声但按兵不动……各方都在等待,都在观察,都在积蓄力量。这反常的死寂,正是大战前最后的压抑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等。”姬凡缓缓开口,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嘶哑,“等天黑,等子时,等那批‘货’出现,等一个最适合动手、也最容易撇清关系的时机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……”耿大牛看向姬凡。

    “我们也等。”姬凡目光扫过众人,眼神冷硬如铁,“但我们的‘等’,不是干等。白天,我们最后确认几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韩伯,你对老鹰崖和一线天附近的地形最熟。你再仔细想想,从老鹰崖下到西边林子,除了你昨天说的那条兽道,还有没有更隐蔽、或者撤退更快的路线?哪怕险一点。”

    韩老四独眼微闭,陷入回忆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,仿佛在勾勒山势地形。半晌,他睁开眼:“有。老鹰崖东侧,有一片风化的碎石坡,很陡,几乎垂直,但坡上长满了老藤和枯树。从那里用绳索垂降,能直接下到一线天谷口上方不到十丈的一处平台,再从平台侧面的一条石缝钻进去,就是西边老林子的边缘。那条路更近,但一旦失手摔下去,必死无疑。而且,从平台石缝走,可能会碰上冬眠的熊瞎子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条。”姬凡毫不犹豫,“险,才安全。别人想不到,也不敢走。熊瞎子……总比人好对付。我们需要几条结实的绳索,越长越好。”

    “绳索我有办法。”耿大牛接口,“昨天在旧货摊看到几捆鞣制过的牛皮绳,虽然旧,但够结实。我今天再去‘换’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小心,别引起注意。”姬凡叮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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